母愛柔如水

王仕學

       離家的頭一天晚上，爹反復給娘交代：“你眼淚淺，兒子走的時候不準流淚，讀書是喜事。”娘只顧一個勁兒地點頭，不說話，手不停地納鞋底。第二天娘像一個乖巧的小學生跟在爹的身后，進了縣城，也很少說話。

       我捆好行李從客車頂上下來，走在爹娘面前，說：“那我就走了。”語氣很輕松，我被省城的神秘吸引著，沒有離別的愁緒。

      ”到學校好好讀書，別惹禍。”爹也平靜。娘在爹身后咬緊嘴唇，竭力地控制著。我覺得娘的擔心是多余的，省城多好，去讀書又不是去上戰場。

       我正要跨上車門，娘突然沖到我面前，斷斷續續地說：“兒啊……，不要去……吃喝嫖賭。”說完就在那里哭，我和爹都驚呆了，周圍的人也用異樣目光看著我，我不知娘為什么這樣說。我一個身無分文的學生，連解決溫飽都困難，拿什么去嫖拿什么去賭？我有些委屈，爹一邊埋怨娘不會說話，一邊拉著她走了。

       到了省城我就想家，爬上山頂，往西南方向眺望，滿眼是望不斷高樓，我想那破舊的土屋，想衣衫襤褸的娘，偶爾看著興義牌照的車，或聽到興義口音，都感到親切。爹像高高的山，留下的是輪廓，是粗線條，而娘的形象則是縝密的，像她手中納的鞋底。就是那句“不要吃喝嫖賭”的囑咐，也顯得那樣親切，那時沒有網絡，不能打電話，我就到學校閱覽室翻看《黔西南報》，了解家鄉的那些熟悉的地名，因為那一頭住著娘。

       好不容易熬到學期結束，一邊復習考試，一邊數著日子盼放假，我像一只風箏，線的那頭捏在母親手里。

       放假那天，我將校徽別在里面的衣服上，想張揚但又有幾分難為情，不過仔細看是可以看到的。我的心里也裝著太多的新奇太多的感想，企望向爹娘向親戚朋友傾訴。我想，那傾訴是甜蜜的，是自豪的，也有某種程度的炫耀。要知道，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，大學生鳳毛麟角，那時我們是真正的“天之驕子”，到過省城的人少之又少哪。

       到了興義我就瘋玩，到同學家閑逛，到興義就是到了家。可憐爹娘也在數著日子，應該到家了，一天不來，兩天也不見，總是念叨，是不是有什么事，又不愿意相信有什么事，白天念叨，晚上睡不好覺。

       終于有一天，我跨進家門，娘激動得又哭又笑，爹不住地搓手，他們責備我的話早就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晚上一些鄉親在土屋里坐著，我天南海北地吹牛，所有的臉上都洋溢著羨慕的笑容，而最歡的就是娘，我有一種眾星捧月的感覺。客人走了之后，娘一遍又一遍地嘆息說，你到處瘋玩，不管娘的心思，兒想娘，扁擔長；娘想兒，想斷腸啊。

       要返校的時候，家里拿不出特產，就連辣椒面也無法預備，因為家里本來就不夠吃。娘總是守著我，不住地嘆氣，回學校的車費是我當家教掙的，家里不需要為我準備一分錢。她感到內疚，我也為家里的貧窮傷心。我認為她幫不上什么忙，也不想見到她那副憂慮的面孔，總是催促她上山干活，她不情愿，最后還是走了。我看到其它同學有匯款單，有父母的來信，我什么也沒有，心里酸溜溜的。那些嘮叨，那些憂戚目光抵什么用啊！盡管我知道她在山上，心依舊在家里，她會目送我走出村口，消失在煙霧迷蒙的遠方。

       這些當時不完全明白，現在明白時，我已經四十多歲了。

       女兒高考的時候，考場外一群父母在雨中等待孩子出來，我也去湊湊熱鬧，反正在家心也閑不下來。然而女兒的影子都沒有見到，她不知從什么地方走了。我打電話給她，女兒語氣里充滿驚訝和責怪，你怎么來了，你來起什么用？女兒乘學校統一安排的車輛回學校了，陡然間我憶起多次對父母關心的滿不在乎，甚至冷漠，給父母多大的傷害啊！你在乎也好，不在乎也好，縱然他們有千般委屈萬般無奈，母愛的陽光總是準確地照在你心上，養兒才報父母恩，古人說得多貼切啊。母愛像一泓溪水，它從你走出家門的那一刻開始，總是伴隨著你人生的旅程，你知曉也好，不知曉也好，或者你厭煩也好，它總是不計得失默默地滋潤你。子女與母親則是一場兩代人之間的拔河賽，到十三四歲，子女的勁頭開始大起來，他們掙扎，反抗，逃離，具體表現就是對母親的話不屑一顧，動不動就陰沉著臉，嫌她啰嗦，到年老的時候母親已經完全處于劣勢，母親依靠子女，甚至討好子女，在子女對贍養義務的爭執中漸漸老去。子女對母親的愛是搖搖晃晃的，一如那天邊的云彩，母愛卻是那堅實的大地上芳草凄凄的春天。等明白這些道理的時候，新的兩代人之間的拔河比賽又已經開始了......（文/王仕學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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